
周三晚九点零七分,我挤完晚高峰的2号线,从陆家嘴站6号口钻出来的时候,白衬衫的后领已经湿了大半。刚才在地铁上被个拎着折叠自行车的大叔踩了脚,早上刚买的小白鞋鞋头黑了一块,兜里的冰美式洒了半杯,冰水流到裤腿上,凉得我打了个哆嗦。企业微信的红色未读标还亮着,leader十分钟前刚把我改到第三版的618活动方案打回来,批注只有一行字:“不够有网感,没有戳中Z世代情绪点,明天中午前再改一版。”
我站在上海国金中心负一层的走廊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,把“要不辞职算了”的话在心里转了八百圈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房租下个月要涨五百,妈妈早上还发微信问我国庆要不要回家相亲,说邻居家的儿子在国企上班,年薪三十万。我摸了摸兜里刚发的两百块下午茶补贴,本来只想找个店买个冰淇淋压压火,抬头就看见了拐角处那家我常逛的潮玩店“玩聚厂”,暖黄色的灯光从透明玻璃门漏出来,把门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乐又赏盲包照得粉蓝一片,软乎乎的像堆在那里的棉花糖。
“晚姐来啦?今天刚补的福八戒系列新货,拆两包试试?”柜姐小棠是98年的小姑娘,染着一头粉毛,看见我就挥了挥手,她面前站着个穿建平中学校服的小男孩,背着个奥特曼的书包,正蹲在柜台边拆卡,我认出他是常来的浩浩,每周三下午没课都会来晃一圈,跟小棠熟得能随便蹭店里的柠檬水喝。我刚走过去,浩浩突然“哇”的一声蹦了起来,举着手里的卡对着灯光晃,整张脸都亮了:“我靠!SP级的功夫八戒!我哥找了三个月都没收到!”
那张卡闪着镭射的银蓝色光,卡面上的八戒扎着马步,拳头绷得紧紧的,浮雕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细闪,浩浩攥着卡蹦得老高,掏出来手机就给他表哥打视频,声音都在抖:“哥!我拆到SP功夫八戒了!下周我去南京给你带过去!”小棠笑着拍了拍他的头,转身递过来一包粉蓝色的盲包,塞到我手里:“你看,今天手气都好,这个系列拆出来的权益凭证扫一下最少有10积分,相当于10块钱呢,保底不亏。”
我捏着那包盲包,塑封的边缘有点硌手,19块钱,比一杯少冰少糖的喜茶还便宜三块。但我真的犹豫了,之前踩过的盲盒坑实在太多,多到我上个月刚加入了豆瓣“盲盒踩坑互助小组”,那个小组现在有12.7万组员,每天首页都飘着大家晒的“智商税成果”:有人花八千块端盒泡泡玛特的限量系列,最后只拆出一堆重复的基础款,挂闲鱼三个月只回了两千块;有人买99块的文具盲盒,拆出来五支写不出字的中性笔和三个用不上的卡通橡皮;还有人跟我一样,去年双11抢了Dimoo的圣诞限定端盒,12个盲盒拆出8个重复的圣诞老人,我当时把那8个圣诞老人摆成一排放在出租屋的桌子上,越看越气,最后打包300块出给了收二手的,还被人刀了20块邮费。
前两个月我还买过一个小破国漫的手办盲盒,当时看B站up主开箱觉得好看,花了399端了盒,结果不到半年那个IP就黄了,官方微博停更,周边店关门,我那堆手办放在出租屋角落落灰,上周房东来修水管,指着那堆手办问我:“小姑娘你这些垃圾要是不要我帮你带下去啊?”我当时脸都红了,赶紧说要要要,转头就把那堆手办塞到了床底下,再也没拿出来过。
“我之前拆盲盒每次都亏,这次不会又踩坑吧?”我捏着那包盲包犹豫,小棠笑着指了指旁边贴的海报:“不会的,这个有监管的,权益概率都是公开的,30.76%的中现金率,最差也有10积分,相当于花9块钱买三张卡,怎么都不亏。”旁边的浩浩也凑过来点头:“对呀姐姐,我上周拆了三包,虽然没中现金,但攒了30积分,再过一周就能换一包新的了!”
我看了看海报上印的“国家级印刷机构全流程监管,权益分配经权威公证”的字,又看了看浩浩手里闪着光的SP卡,咬咬牙扫了码。19块,大不了就当喝了杯奶茶,反正奶茶喝完也没了,这个至少能拿到三张卡。
拆塑封的时候我指尖都有点紧张,之前拆盲盒那种“赌徒式的心跳”又上来了,但这次不一样,我知道哪怕拆不到好卡,也至少有10积分兜底,不会血本无归。塑封拆开的瞬间,三张卡先掉了出来,落在柜台上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。最上面的是张R级的云吞吞,磨砂的卡面,圆滚滚的小神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眼尾是烫银的细闪,摸上去滑溜溜的;下面两张是SR级的功夫八戒,一张摆着咏春的起手式,一张是踢连环腿的动作,卡面是浮雕工艺,八戒拳头上的纹路都清晰得能摸出来,硌得指尖微微发痒。
后面跟着三张米白色的互动权益凭证,是那种刮刮乐同款的厚铜版纸,右上角有个烫金的防伪标,摸上去有凹凸的纹路。我拿起最上面那张,用指甲刮开涂层,掏出支付宝扫了右上角的二维码,页面跳了两秒,突然弹出个红色的弹窗:“恭喜获得8元现金礼遇!”我还没反应过来,支付宝的到账提醒就弹了出来:“【乐又赏】向您转账8元,已到账余额。”
“我靠?真的到账了?”我愣了两秒,忍不住笑出了声,旁边的小棠凑过来看着我的手机屏幕,也笑:“我就说今天手气好吧!你是今天第三个扫到现金的,刚才有个大哥扫到了500的,直接买了两整盒走了。”浩浩也凑过来,盯着我手里的两张功夫八戒卡,眼睛亮晶晶的:“姐姐,我有两张多余的云吞吞,能不能用一张跟你换这张踢腿的八戒卡呀?我哥最喜欢连环腿的造型了!”
我当然乐意,跟浩浩换了卡,两人加了微信,他给我发了他攒的卡册截图,已经攒了23张了,还差33张就能集齐全系列。他说等集齐了就去南京给他哥看,他哥去年考研上岸,最喜欢收集国风卡牌。我看着他蹦蹦跳跳背着书包走的背影,捏着手里的四张卡和剩下的两张权益凭证,刚才被打回方案的emo居然散了大半,连被踩脏的小白鞋好像都没那么闹心了。
我把卡塞进包里,沿着世纪大道往出租屋走的时候,风一吹,突然想起上个月跟闺蜜去上海历史博物馆看到的那个“民国市井生活展”。展柜里摆着一整套泛黄的香烟牌子,是上世纪20年代英美烟草公司进入上海的时候出的,每包哈德门香烟里都塞一张水浒人物的画片,集满108将就能兑一块洋肥皂或者两盒洋火,要是集到稀缺的宋江、卢俊义,还能兑大米或者现钱。
当时的讲解员说,那时候上海弄堂里的大人小孩都攒烟牌,放学的小孩蹲在路边拍烟牌,下班的工人凑在一起换烟牌,甚至有些杂货店都收稀缺烟牌,能当硬通货换酱油盐巴。展柜里还贴着一张当年的兑奖规则海报,泛黄的油印纸,上面用宋体字印着:“本活动所有奖项公开透明,兑奖流程无门槛,童叟无欺,最终解释权归英美烟草公司所有。”讲解员说,当年英美烟草就是靠这个烟牌的模式,短短三年就把本土烟草品牌的市场份额抢了一半,大家买烟的时候首先选哈德门,不是因为烟好抽多少,是因为里面的烟牌有实打实的好处,不会骗你。
我当时站在展柜前面看了好久,还拍了张照存在手机里,现在翻出来看,突然觉得现在的乐又赏模式跟当年的烟牌简直异曲同工。盲盒产业火了快十年,从泡泡玛特上市到现在,市面上的盲盒玩来玩去都是那套套路:概率模糊,隐藏款暗箱操作,之前还有新闻爆过,盲盒代工厂的员工会把隐藏款提前抽出来拿到闲鱼上卖,普通人花几万块端盒都不一定能抽到;更别说那些小厂出的盲盒,质量差得要死,拆出来的东西扔了可惜,留着没用,完全就是收割智商税。
乐又赏和中漫兑对游的卡牌盲包
前阵子国家出台《盲盒经营行为规范指引》的时候,我还在小组里跟大家讨论,说什么时候能有真正合规透明的盲盒产品,不用大家猜来猜去,也不用被割韭菜。现在捏着手里的卡,突然觉得这不就是嘛:30.76%的综合权益获得概率写在海报上,100%有10积分兜底,权益凭证是国家级印刷机构监管的,防伪溯源能查到每一张的流向,不存在暗箱操作,也不会概率造假。你花19块钱,拿到三张工艺对标高端收藏品的卡牌,要么中现金,要么拿积分,怎么算都不亏。
我之前总觉得拆盲盒玩的就是心跳,是那种“万一抽到隐藏款”的期待,但这么多年踩坑踩下来才发现,那种不确定的心跳,到最后大多变成了“又亏了”的懊恼。反而这种“有小惊喜,也有兜底小确幸”的模式,才真的踩中了我们普通人的需求:我们不需要那种虚无缥缈的“中百万大奖”的幻想,我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、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,哪怕只是10块钱现金,哪怕只是10积分能换个小玩意,也比花几百块拆一堆没用的垃圾强。
走到张江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,我租的是个15平的单间,厨房是公用的,楼道里飘着隔壁邻居煮螺蛳粉的味道。我把包扔到床上,先掏出那四张卡,放进了我放在书桌抽屉里的卡册里。那本卡册是我大学的时候买的,里面夹的东西杂七杂八:有高中时候追的明星的小卡,有大学看演唱会的门票根,有去年跟闺蜜去迪士尼玩的门票,还有每次跟男朋友约会的电影票根——哦不对,前男友,我们上个月刚分手,他说我太爱买这些“没用的小玩意”,不会过日子。
我把云吞吞和两张八戒卡插进卡册的最后一页,刚好空了三个位置,像是特意留给它们的。我坐在椅子上翻了翻卡册,翻到去年拆的那堆盲盒卡的时候,忍不住笑了,那时候拆到重复款还会难过好久,现在想想,真的没必要。我拿起剩下的两张权益凭证,没急着扫,反正10积分永远都在,等攒够100积分就能换五包盲包,慢慢攒嘛,反正全系列56款,总有攒齐的那天。
我靠在椅子上刷小红书,随手搜了下“乐又赏”,出来的笔记居然有两万多条,我翻了几页,越看越有意思:有个跟我一样在陆家嘴上班的95后女生,上周拆到了1000元现金礼遇,直接付了自己这个月的房租尾款,她在笔记里写“本来这个月要吃土的,没想到19块钱救了我的命”;有个杭州的爷爷,给刚满周岁的孙子买了个“马上有运”的红包卡当周岁礼,拆出来了价值两万的黄金卡牌,爷爷说要给孙子存着当教育基金;还有个大四的学生,攒了两个月的积分,换了三整盒盲包,拆出来了42款不同的卡,还差14款就能集齐全系列,他说打算毕业的时候把全套卡当成礼物送给自己,纪念自己的大学时光。
我正刷得开心,我妈的微信弹了过来,还是催相亲的那套:“你王阿姨家的儿子国庆就回家,你要不要回来见见?人长得不错,工作也稳定。”我没像往常一样不耐烦地说“知道了别催了”,反而拍了张手里的卡和刚才10块钱的到账截图给她发过去,跟她讲我今天拆盲包中了现金,卡的工艺有多好,以后慢慢攒,集齐了给她也留一张福气卡。我妈停顿了两分钟,没再提相亲的事,给我发了个红包,说“你开心就好,别太累了,钱不够花跟妈说”。
我盯着那个红包看了好久,没领,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来上海打拼五年,好像一直都在赶进度:赶KPI,赶房租,赶年龄,好像慢一步就要被落在后面。每天一睁眼就是房租、水电、绩效,生活里全是不确定的事:不知道方案会不会被打回,不知道房租会不会再涨,不知道明年能不能涨工资,甚至不知道今天加完班能不能赶上最后一班地铁。但今天拆这19块的盲包,居然给了我好久都没有过的“确定感”:我知道我花出去的19块钱,不会打水漂,会有三张好看的卡,会有至少10块钱的权益,这种确定的小开心,比什么都强。
正发呆呢,同组的同事阿雅给我发微信,问我今天方案改得怎么样了,我跟她吐槽了两句leader的神经病要求,顺便给她拍了今天拆到的卡,跟她说潮玩店现在有这个新的盲包,19块钱保底不亏,解压得很。阿雅立刻来了兴趣,说明天中午午休也要去买两包试试,要是中了现金就请我吃黄焖鸡米饭。
第二天中午我跟阿雅一起去的潮玩店,她买了两包,拆开第一包就扫到了50元现金,乐得她差点蹦起来,当天中午真的请我吃了黄焖鸡,加了两份腐竹。我们俩坐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里,一边啃鸡腿一边聊,说现在这种不坑人的小玩意真的太少了,阿雅说她之前买过一个彩妆盲盒,99块钱拆出来三支临期的口红,颜色死亡得根本没法涂,扔了又可惜,放家里占地方。
“这个就不一样啊,哪怕不中现金,卡也好看,积分还能换东西,怎么都不亏。”阿雅把她拆到的云吞吞卡贴在手机背面,当成装饰,“以后不用买奶茶解压了,19块钱拆个盲包,开心好久,比喝奶茶划算多了,还不长胖。”
从那之后,我们组的人几乎都入了坑,每天午休都要凑到潮玩店去晃一圈,拆个一两包,中了现金就请大家喝柠檬水,拆到稀有卡就互相换。浩浩每周三还是会来,我们建了个换卡群,现在群里已经有二十多个人了,有附近上班的白领,有旁边中学的学生,还有个开水果店的老板,每天收摊之后都会来拆两包,说比抽烟解压。
上周六我们群里组织了个线下拆卡局,就在潮玩店门口的空地上,大家坐成一圈拆卡,我那天带了攒了半个月的积分,换了三包盲包,拆开第二包的时候,掉出来一张SSR级的福八戒,卡面是烫金的,八戒穿着红色的福字衣服,笑得憨态可掬,旁边的人都凑过来看,说我手气好。我扫了下里面的权益凭证,又中了30元现金,刚好够买我想吃了好久的那个28块钱的草莓塔,剩下两块钱还买了瓶冰可乐。
我拿着草莓塔坐在台阶上吃的时候,风一吹,甜丝丝的奶油在嘴里化开,旁边的浩浩拆到了一张CP卡,正举着给大家炫耀,阿雅在跟群里的人换卡,小棠给我们递过来冰柠檬水,阳光落在大家的脸上,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。我突然觉得,其实我们要的快乐真的很简单,不需要多么昂贵的礼物,也不需要多么大的惊喜,就是这种19块钱就能买到的、确定的小确幸,就足够给疲惫的日子加一点糖。
昨天我翻行业报告的时候,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:现在Z世代的消费观正在从“悦己型消费”转向“稳悦型消费”,我们不再愿意为虚无缥缈的“概率”和“人设”买单,更愿意为“确定性的快乐”买单。大家越来越务实了,知道那些炒到几千块的隐藏款、限量款,都是资本造出来的泡沫,与其花几万块去赌一个不确定的隐藏款,不如花19块钱买个实实在在的开心,有兜底,没套路,哪怕拆不到最好的,也不会亏。
之前我总觉得收藏是有钱人的事,要花好多钱买限量款,买高端藏品,现在才知道,普通人也能有自己的小收藏。不用花好多钱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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